1938年3月下旬,山东枣庄,台儿庄火车站。 一列从徐州开来的铁甲列车缓缓停靠在月台。车门打开,没有乘客下车。车厢里堆满了木箱,箱子上用墨笔写着:七九步枪弹、木柄手榴弹、八二迫击炮弹。搬运的士兵们一言不发地把木箱卸下,扛在肩上,沿着铁路边的战壕往镇子里送。 月台的尽头,一个参谋正在墙上用粉笔更新敌我态势图。图上标注着日军第10师团濑谷支队的位置,那个代表日军主力的红色箭头,已经越过了枣庄,直指台儿庄。参谋写完了最后一个箭头,退后两步看了看,然后把粉笔扔进了墙角的弹药箱里。 这张手绘的地图上,台儿庄被圈在一个小小的椭圆里。这个椭圆南北不过两公里,东西不足三公里。整个镇子的面积,不到五平方公里。放在今天的北京,五平方公里就是两个半颐和园的大小。而在1938年春天那半个月里,这片弹丸之地上集中了中日双方超过八万兵力。 从3月23日战斗全面爆发到4月7日凌晨日军残部突围,前后历时十六天。这十六天发生了什么,多年以后,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编撰的战史丛书里有一段话,译成中文大意是:中国军队在台儿庄的抵抗,超出了我方任何一次战前评估。 台儿庄的地理位置,用商人的眼光看,是四个省的物流交汇点。津浦铁路从天津到南京浦口,陇海铁路从连云港到兰州,两条铁路在徐州交汇,而台儿庄就在徐州东北约四十公里处。加上京杭大运河穿镇而过,往西可达微山湖,往南直通淮河。1938年的中国,铁路和运河就是经济的主动脉,谁掐住了台儿庄,谁就捏住了华东通向华中的咽喉。 日军进攻台儿庄的战役意图很明确:拿下这个交通枢纽,然后向西推进,在徐州地区歼灭中国军队第五战区主力。这个计划在日军大本营的文件里有一个非常自信的代号——“徐州作战”。按照日军的估算,从突破台儿庄到占领徐州,大约需要两到三周。 负责主攻的是日军第10师团。师团长矶谷廉介中将在开战前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去一封电报,电报里有一句话被后来的战史学者反复引用:军不堪一击,徐州指日可下。 支那 矶谷廉介做出这个判断,有他的依据。1937年12月,日军攻克南京。1938年1月,日军占领济南。从华北到华中,日军势如破竹。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,士气低落,武器弹药严重不足。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在1938年2月的一份评估报告中下了结论:中国军队的抵抗意志将在三个月内崩溃。 矶谷廉介和日本参谋本部算错了一件事。他们算的是武器装备,算的是兵力数量,算的是后勤补给,但他们没有算到一样东西。这样东西在军事教科书上没有专门的章节,在战前推演的沙盘上标注不出来,在情报部门的分析报告里也找不到。它不在能被统计的那些参数里。 南京陷落之后,第五战区司令李宗仁在徐州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。参加那次会议的有川军第41军军长孙震、滇军第60军军长卢汉、桂系第31军军长刘士毅,还有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。李宗仁在会上摊开地图,把台儿庄的位置指给所有人看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后来被收入了中华民国国防部史政局编纂的《抗日战史》。原话是:守台儿庄者,死守不退;退者,军法从事。 川军122师师长王铭章,没等到台儿庄战役正式开打就殉国了。他的部队奉命守滕县,滕县在台儿庄西北约四十公里。3月14日,日军第10师团一个加强联队开始进攻滕县。王铭章手上有多少兵力?川军122师辖两个旅四个团,加上师直属部队,满编不到一万人。但他的部队刚从四川步行出川,经历了数千里长途行军,实际到达滕县的战斗兵不足五千人。武器是川造步枪和少量轻机枪,没有反坦克武器,没有空中支援。 王铭章在滕县守了将近十天。日军动用了飞机、坦克、重炮,把滕县城的城墙轰塌了多处。他的指挥部最后退到城内一处民宅,日军步兵已经冲进了院子。他在最后一封发给孙震的电报里只写了几个字:城破,职部官兵无一生还。电报发完,他带着身边的参谋和卫士冲出屋子,与日军展开近距离枪战,身中数弹,倒在院子里。 王铭章殉国那年四十五岁。他是四川新都人,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。他的部队出发前,四川民众在成都给他们送行,有人把一坛老酒搬上车,说打完仗回来喝。那坛酒,最后没有人去开封。 王铭章的殉国让李宗仁震怒。他下令第二集团军必须在台儿庄正面顶住,不许后撤一步。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把手上的预备队全部压上了前线。打到最激烈的时候,他给下面的一个师长打电话,问他还能守多久。那个师长说,最多还能守一天。孙连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话,后来在国民革命军的老兵当中被口口相传了几十年:士兵打完了,你就自己填进去。你填过了,我就来填。 这种打法,在现代军事教科书上会被归类为“不惜代价的防御作战”。它的理论基础是,当一方的火力、机动性和制空权全面落后于对手时,只能用空间换时间,用人命换空间。 台儿庄城内,这种“人命换空间”的残酷性被压缩到了极致。一个连队驻守一条街,一个排守一座院子,一个班守一间屋子。日军步兵进入镇子以后,发现这里的每一扇窗户